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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利店遇親媽,她不知我爸死了
凌晨一點,我在便利店拖地時,撞見了親媽。 她穿著幾萬塊的羊絨大衣,牽著兩歲的女兒,正往購物籃裏挑進口牛奶。 看到我工服上的名牌時,她笑容僵了。 「加個微信吧,我給你轉點錢,你和你爸吃點好的。」 我把她推過來的手機擋了回去。 「不用了,林女士。」 她皺眉看著我右手扭曲的指節和掌心的舊疤。 「你爸呢?他不管你了?至少跟我說一聲,我來接你。」 我盯著她。 「他管不了了。」 「他死了,三年前就死了。」 她不信。 她說我爸最會裝可憐。 可沒多久她闖進我的出租屋,看見供桌上的遺像和一地白菊—— 她發瘋一樣搖我的肩膀。 「他在哪?他不可能死!」 我甩開她。 「你給陸寒舟花八百萬買畫的那天晚上,我爸在病牀上疼得咬爛了嘴脣。」 「你少花一次,他的手術費就夠了。」 「那張你說存了三十萬的卡,取出來的時候——」 「一分錢都沒有。」 1 三年沒見親媽,我是在便利店碰上她的。 凌晨一點,店裏沒人。 我彎腰往貨架上擺礦泉水,門口的感應鈴響了。 一個女人牽着個兩歲左右的小女孩走進來。 我繼續低頭幹活,沒在意。 直到那個女人拿着一瓶依雲走到收銀臺前,我抬起頭。 四目相對。 她臉上的表情僵住了。 我也愣了一下,很快回過神。 「一共十二塊。」 我掃了條形碼,聲音平得像機器播報。 她沒有付錢。 她盯着我胸前的工牌。 工牌上印着:葉晚。 「晚晚?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。「真的是你?」 我沒回答她問題。 「十二塊,微信還是支付寶?」 她的目光從我油漬斑斑的藍色工服,移到我右手變形的指節,又落到我腳上那雙開了膠的布鞋。 「怎麼瘦成這樣?」她皺了皺眉。「你爸呢?他不管你,至少告訴我一聲,我來接你。」 我扯了一下嘴角。 「林女士要買東西就付錢,不買就讓讓。」 她回頭看了一眼,身後沒有人。 她嘆了口氣,從包裏掏出手機。 「加個微信吧,我給你們轉點錢,你和你爸別委屈自己了。」 我擡眼看她。 「不用了。」 「以前也沒見你這麼惦記我和爸。」 她臉色沉了。 「你怎麼和你爸一樣軸?當初要不是跟了他,你至於在便利店上夜班?」 小女孩扯了扯她的衣角。 「媽媽,我要喝奶奶。」 她彎腰把孩子抱起來,又看了我一眼。 「告訴你爸,別賭氣了,他要是肯低個頭,我把你接過來,日子不會比現在差。」 我的手指在收銀臺上捏緊了。 「我和我爸的日子不勞你操心,我們和你只是陌生人,你這樣說話,會讓人誤會。」 她的眼神閃了閃,像是想說什麼。 最終嚥了回去。 放下十二塊錢,轉身走了。 她離開後,同事從倉庫探出頭。 「剛那個誰啊?排場好大。」 我沒擡頭。 「不認識。」 另一個同事湊過來,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。 「我搜了一下,是不是林氏傳媒的林若晴?就是每年給山區捐校的那個。」 「你看這個採訪,她說自己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前夫和女兒。」 我掃了一眼屏幕。 「她挺會裝的。」 「人家可是真金白銀捐的,還拿自己女兒的名字命名呢,你看——『晚晴小學』。」 我停下手裏的活,看着她們。 「她在前夫面前裝窮,離婚時把全部積蓄轉走,所有債全甩給了丈夫。」 「她丈夫爲了還她留下的窟窿,從老師變成工地搬磚的。」 「她說最虧欠前夫和女兒?結果確是親手把自己女兒的手推進玻璃碴子裏,讓她這輩子都畫不了畫。」 兩個人愣在了原地。 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」 我把工牌翻了一下。 葉晚。 「因爲我就是她女兒。」 她們一下子閉了嘴。 下班後,我沒回出租屋。 拐去蛋糕店買了一個最小號的蛋糕。 又去花店買了一束白菊。 走了四十分鐘到墓園。 蛋糕和花擺在碑前。 照片裏的爸爸穿白襯衫,笑得很溫和。 我蹲下來點蠟燭。 「爸,生日快樂。」 「今天碰到她了。」 「她還以爲你活着。」 2 第二天去上班,一進門就覺得不對。 店長站在收銀臺後面擦汗,臉色發白。 大廳中央的休息椅上,坐着林若晴。 面前擺着一杯沒拆封的咖啡。 助理站在她身後,抱着一個文件袋。 店長看見我,眼神像看到了救命稻草。 「葉晚,林總說昨天買的牛奶有問題,她女兒回去拉肚子了。」 「你、你過來和林總解釋一下……」 我看了他一眼。 「解釋什麼?保質期沒過就不是我們的事。」 然後我走向林若晴。 她的目光已經鎖在我身上了。 「林女士,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 她擡眼。 「昨天的牛奶有質量問題,安安喝了吐了一夜,她爸爸很不高興。」 我笑了一聲。 「所以呢?你是來投訴的?還是又想借題發揮,把我拽到陸寒舟面前給他賠不是?」 她的臉變了。 我接着說。 「三年前你不就是這麼幹的嗎?什麼事都是我和我爸先認錯、先下跪、先賠罪。」 她眉頭擰緊。 「我和你爸的事,輪不到一個小孩評價。」 「我早就不是小孩了。」 我盯着她。 「十六歲那年你把我和我爸趕出去,我就長大了。」 「趕出去?」 她的聲音提高了。 「是你爸自己拽着你走的!他做了什麼他自己心裏清楚!」 我看着她,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。 「他做了什麼?他做的就是被你那個寶貝老公栽贓陷害。」 「三年了,你查過一次真相嗎?」 她一拍椅子扶手。 「你跟你爸學的滿嘴謊話?陸寒舟什麼時候害過你們?」 「他對我和安安,比你爸好一萬倍!」 我冷冷回嘴。 「好?好到把你親生女兒的手往地上踩?好到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摁着我爸的臉往水泥地上磕?」 她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 我不想再和她廢話。 「林女士,我勸你現在就走,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了。」 她終於站起來。 「我要見你爸,讓他自己來說清楚。」 這句話讓我全身發僵。 店裏幾個客人都在看。 我盯着她。 「見他?你和他一個屋子住了十七年,你瞭解過他嗎?」 她一時氣得沒回答。 扔下一張名片走了。 燙金字:林若晴。 同事走過來。 「晚晚……你沒事吧?」 我把名片撕了兩半。 「幫我多排幾個班,這個月房租還差三百。」 她看着我手裏的碎紙片,沒敢再問。 那天下班回去,我坐在遺像前。 「爸,她要找你。」 「她說你做了什麼你心裏清楚。」 我把臉埋進膝蓋裏。 「可你什麼都沒做錯啊。」 3 三年前,我們家還住在一套三室一廳裏。 爸爸在區重點中學教語文。 每天回家都會在廚房裏哼歌做飯。 我上高一,課餘全泡在畫室。 那年全國青少年美術大賽,我拿了一等獎。 評委說我用色天賦極高,推薦保送央美附中。 媽媽不常回家。 但回來的時候會坐在沙發上看我畫畫。 她笑着說,我的天賦像她。 那段日子是我最快樂的時候。 直到有一天,媽媽突然摔門回來。 她把爸爸的手機砸碎在地上,指着他的鼻子。 「葉懷遠,你不要臉到極點了!」 「自己看看這些照片!」 桌上一疊打印好的照片。 爸爸摟着一個年輕女人在商場挑首飾。 爸爸的臉一下白了。 「這不是我,若晴你聽我說——」 「閉嘴!」 她一巴掌抽上去。 「陸寒舟查了一個月,你和那個學生好了整整一年!」 我從房間衝出來。 「媽,你讓爸爸解釋——」 她頭都沒轉。 「他騙了我,也騙了你,這個家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。」 那天晚上律師到了。 協議寫好了。 房子歸她、車歸她、存款全部歸她。 爸爸什麼都沒有。 爸爸簽字的時候,手一直在抖。 「若晴,那些照片是假的……你讓我查一查,給我一週——」 「你沒有一週,明天之前搬走。」 我跪着拽她的裙角。 「媽媽,你別走,你讓爸爸查清楚好不好?」 「我不要你們離婚——」 她猛地甩了我一下。 我整個人摔了出去。 後腦勺磕在茶几角。 我本能伸右手去撐。 手掌壓碎了茶几上的玻璃杯。 碎片整個扎進了掌心和指縫。 血一下子湧出來。 疼得我眼前一黑。 爸爸衝過來把我抱住。 「若晴!快叫救護車!」 媽媽看了我一眼。 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。 可那時候,陸寒舟從門口走了進來。 他看見滿地的血,捂住了嘴。 「若晴姐,出什麼事了……好嚇人……」 媽媽的眼神立刻變了。 她快步走過去,摟住他安撫。 「沒事沒事,和你沒關係。」 她再也沒看我一眼。 陸寒舟那時候是個三線小演員。 長得好看,說話嗲聲嗲氣。 他說自己從小在孤兒院長大,沒有父母。 他說若晴姐是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。 他說如果若晴姐不管他,他不想活了。 媽媽全信了。 把所有的溫柔都給了他。 而我的右手做了三次手術。 肌腱斷裂太嚴重,手指無法恢復靈活。 從此我再也握不穩畫筆。 保送央美的名額,作廢了。 那年冬天,是我和爸爸最難熬的日子。 爸爸被學校辭退了。 那些假照片不知怎麼傳到了校方。 照片裏的女人年紀和他班上的學生差不多。 雖然不是同一個人,但家長鬧起來,學校兜不住。 是誰把照片傳過去的,我一直沒有證據。 但我猜得到。 沒有工作,沒有房子,沒有積蓄。 爸爸帶着我搬進城中村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。 牆上全是黴斑,窗戶漏風,冬天冷得能看見哈氣。 爸爸白天去工地搬磚,晚上去飯館刷碗。 一天十五六個小時,瘦得腮幫子都凹進去了。 我的手還包着繃帶。 每天放學後去菜市場幫人搬菜。 一趟兩塊錢。 最開始還吃得起饅頭配鹹菜。 後來連饅頭都不敢多買。 爸爸每次吃飯,把好的都往我碗裏撥。 他說不餓。 可我聽見他半夜起來灌了好幾趟涼水。 有一天放學回來,我聞到家裏有肉香。 推門一看,茶几上擺了一桌菜。 旁邊還有一個小蛋糕,上面歪歪扭扭插着一根蠟燭。 「今天你生日。」爸爸笑着摸我的頭。「吃了蛋糕再寫作業。」 我看着那桌菜,又看他越來越凹的臉。 「爸,你吃了多少?」 他說吃過了。 可垃圾桶裏只有一個空的方便麵袋。 我沒吃蛋糕。 盯著火苗看了很久。 然後哭了。 那天深夜,我看到爸爸坐在出租屋門口的臺階上。 藉著路燈翻手機相冊。 翻的全是媽媽以前的照片。 一張也沒刪。 我蹲到他旁邊。 「爸,別看了。」 他關了手機,把我摟進懷裏。 「晚晚,對不起。爸沒本事。」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。 「你有本事,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。」 過了幾天,我在手機上刷到一條新聞。 林若晴和陸寒舟出席慈善晚宴。 她白色高定禮服,他手工定製西裝。 兩個人手牽手走紅毯。 標題寫著:「林氏傳媒女總裁與摯愛終成眷屬,捐建十所希望小學。」 評論區全在誇。 說她有情有義。 說她白手起家,和真愛終成正果。 有人問她:願不願意談談前夫和女兒? 她對著鏡頭,眼圈微紅。 「那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,如果有一天他們願意回來,我的門永遠為他們敞開。」 我差點把手機捏碎。 「她的門永遠敞開?」我扭頭看爸爸。 「那我去試試。」 第二天早上,我扶著爸爸去了媽媽的新家。 臨江別墅,門口停著三輛豪車。 保安把我們攔在鐵門外。 「你們找誰?這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。」 爸爸紅著眼:「我是林若晴的前夫,找她有事。」 對講機通報了一聲。 五分鐘後,媽媽出現在門口。 絲綢睡衣,頭髮散著。 「葉懷遠,你來幹什麼?」 爸爸咬著牙。「若晴,我不是來求複合,晚晚的手要做複查,我也受了傷……能不能借點錢?」 4 話還沒說完,陸寒舟從她身後探出頭。 看到我和爸爸,臉色立刻變了,往她身後縮。 「若晴姐,他們又來了……他們會不會鬧啊……」 媽媽回頭安撫他。 再轉過來時,臉已經冷透了。 「葉懷遠,你還有沒有羞恥心?自己做了錯事,還來這裏要錢?你當我是什麼?」 我往前衝了一步。 「他沒做錯!那些照片是假的!你為什麼不查?」 媽媽看了我一眼。 「小孩子不懂事,被你爸帶壞了,來人,請他們出去。」 保安上來推我們。 爸爸被推倒在臺階上。 我蹲下去扶他。 門在我們面前關上了。 門合上的那一瞬間,我聽見陸寒舟在裏面笑。 那之後,爸爸的身體越來越撐不住了。 工地摔的那一跤當時沒當回事。 可後來他開始頻繁胃痛,吃不下飯,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瘦下去。 我拖著他去了社區醫院。 醫生看完那張報告,表情我一輩子忘不了。 「胃癌中期,必須立刻手術,再拖就是晚期。」 手術費加後續治療,至少三十萬。 對我們來說,就是天文數字。 我那時候已經輟學了。 白天奶茶店打工,晚上去KTV做保潔。 一個月撐死掙三千。 爸爸不讓我輟學。 可學費根本交不起。 我說沒關係。 畫畫的手反正也廢了,上不上學都一樣。 三十萬。 我翻遍了能想到的所有辦法。 水滴籌只籌到兩萬三。 親戚早斷了聯繫。 社區援助排隊要半年。 最後我又撥了媽媽的號碼。 前幾十通電話,全是忙音。 可網上鋪天蓋地全是她的消息。 給陸寒舟慶生,包下了整條商業街。 在拍賣會上花八百萬買了一幅油畫。 那幅畫,畫的是一個小女孩在田野上跑。 她花八百萬買一幅畫。 卻接不起我一個電話。 後來不知道打到第幾十次,電話通了。 「你又要什麼?」她的聲音很冷。 我攥著手機,聲音抖得不像話。 「媽……爸爸得了胃癌,中期,需要三十萬做手術求你了……他真的快不行了……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 「你和你爸又在演戲?上次說受傷要錢,這次又說癌症,下次是不是要說遺囑了?」 我蹲在醫院走廊裏,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磚上。 「我沒騙你……我可以讓醫生跟你說……」 「夠了,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。」 過了兩天,助理來了醫院。 遞給我一張銀行卡。 「林總說了,裏面三十萬,拿了以後別再打電話了。」 我雙手接過那張卡。 像捧著一條命。 我跑回病房,跪在爸爸床前。 「爸,錢到了,你能做手術了。」 爸爸看著我,眼圈紅了。 費力抬起手,摸了摸我的頭。 「晚晚,你媽給的?」 我點頭。 他什麼也沒說。 扭過臉去,眼淚流進了枕頭裏。 我拿著卡去交費。 排了好久的隊。 終於輪到我。 把卡遞進窗口。 「轉三十萬,手術費。」 工作人員刷了一下。 又刷了一下。 抬頭看我。 「餘額不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