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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百年的愛戀
我和江遠都是永生者。 一百年紀念日當晚,他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。 我輸了,「我選大冒險!說吧,讓我做什麼?」 江遠淡聲開口:「歲歲,我們分開一百年吧。」 我愕然。 他露出個無奈又縱容的笑。 「有個姑娘追了我三四年,挺執著,我不想讓她傷心,就答應她了。」 「那我呢?」我指尖掐出血來。 他輕描淡寫地說: 「普通人也就活個百年,等她走了,我再來陪你。」 「況且她懷孕了,你又喜歡小孩,到時候讓孩子認你當乾媽,多好。」 床單上還有我們曖昧過的痕跡。 我苦澀笑笑。 他不知道。 我們這種怪物根本無法讓人受孕。 1 「你和她什麼時候做的?」我顫聲說。 江遠一挑眉。 「哪一次?」 我的心臟像被掐住。 潔白的床單被我攥出長長的褶皺。 江遠低笑一聲。 他隨手拽開領口,裸露的鎖骨上有兩塊不大不小咬痕。 可我從來沒有這個習慣。 江遠輕輕撫摸那塊咬痕,意猶未盡: 「太多了,記不清是哪一次。」 「她當時說想跟我在一起一輩子,你不知道她隱忍的表情有多帶感。」 「我沒忍住,就把她弄了。」 我渾身冰涼。 一想到沾過別人體.液的東西進入我的身體,胃就止不住痙攣。 我撲到馬桶邊,吐得昏天黑地。 江遠的聲音在背後幽幽響起: 「你噁心什麼。」 「她才二十歲,你都有一百二十了歲吧?就算要嫌棄也應該是她嫌棄你。」 我猛地抬頭,紅著眼瞪他。 成為長生種是我永遠的噩夢。 旁人眼裡羨豔不老不死,附加的代價卻是沒有家人朋友,顛沛流離。 只能像個陰溝老鼠一樣苟活。 以前有江遠陪我。 以後連他也不會有了…… 我後退兩步,聲音啞得不像樣。 「江遠,我們分了吧。」 他以為我同意「分手百年」的提議,緊繃的面容總算柔和下來。 「這才像話。」 他伸出手想抱我,卻被我躲開。 「我不會等你一百年的。」我說,「永遠分了吧。」 江遠不耐煩地嘖了一聲。 他施捨般揉揉我的髮頂,那樣子像在哄一隻阿貓阿狗。 「林歲,開什麼玩笑。」 「在這個世界你只能依仗我,否則憑你的偽裝能力,早晚會被捉去做實驗。」 他視線輕飄飄掃過我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針孔。 「你忘了自己當初的慘狀了麼?」 我心口一緊,慌忙捂住胳膊。 指尖不受控制地哆嗦。 我和江遠都是永生實驗的產物。 一百年前的今天,我被死死綁在冰冷的手術台上。 我動不了,只能眼睜睜看著藍綠色的液體扎進我體內。 我的身體腫脹的像塊發麵饅頭。 連動一下都是奢侈。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。 直到一場鋪天蓋地的烈火席捲而來,焚盡一切。 實驗室變成一片廢墟。 小小的江遠背著小小的我,在夕陽下一步一個腳印。 他說: 「歲歲別怕,那些壞蛋都被我燒死啦!」 「以後你跟我混,我保護你一輩子!」 少年的承諾不似作偽。 可這輩子還是太長太長了…… 一道驚雷打斷我的思緒。 外面不知何時下了雨。 江遠忽然神色變了。 他不再和我爭吵,拿起手機就往外衝。 我拽住了他。 看清我通紅的眼尾,江遠久違沉默,眼裡閃過一瞬糾結。 最後,他一點點掰掉我的手。 僅剩的希冀被他掰得支離破碎。 江遠無奈地笑了笑,輕輕在我唇角落下一吻。 「那小姑娘和你不一樣,她膽子小,雷雨天獨自在家會哭的。」 「你正好自己在家冷靜冷靜,我們百年感情,怎麼可能說放就能放。」 砰—— 門在我身後甩上。 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沁出,劃過下顎,伴隨雨點聲砸在地上。 我站了很久。 然後,壓下了門把手。 2 別墅的門漸漸遠離。 雨很猛烈,我費力撐起傘,艱難向前邁步。 連我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要追出來。 可能是習慣,也可能是不甘心。 拐過街角,我瞳孔一顫。 那家我們常去的川菜館下,江遠把那女孩抵在牆角,發了狠地親吻。 他們吻地難捨難分,雨絲在唇齒間拉開。 曖昧又慍怒的喘息傳來: 「下這麼大的雨,誰讓你跑出來的?知不知道很危險?」 我下意識開口,「我——」 下一秒,一道嬌弱的哭腔打斷: 「我不管!誰讓你去她那裡不來陪我!」 「你明明答應我再也不見她的,你騙我......」 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委屈極了。 江遠少見慌了陣腳,笨拙地擦去她的淚水。 我攥緊了傘柄。 心一下一下地抽痛。 原來那句擔心的話並不是說給我聽的。 在他們忘我親吻的十分鐘後。 江遠終於戀戀不捨鬆開她的唇,摟住女孩發軟的腰肢。 轉身時,四目相對。 我還沒說話,女孩的眼圈先一步紅了。 她想躲,穩住了,倔強地直視我。 「姐姐,江哥哥已經跟你分手了,請你保持距離!」 「否則別怪我喊你小三!」 原來她認識我。 我盯著那張瓷白水靈的小臉,恍然大悟。 她叫許心,是這家川菜館老闆的女兒,平時會在店裡幫忙。 我吃不了辣,可江遠愛吃。 於是我忍著胃痛,陪他去了一次又一次。 而在我被辣的燒心時,這兩人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偷偷交纏。 我擠出一個苦笑。 江遠表情有一絲不自然。 「歲歲,你......」他想過來哄我,剛邁出半步,許心狠狠推了他一把。 她啜泣道: 「好!你去就是了,去找那個小三!」 「你們才是真愛,我走還不行嗎?」 「孩子……孩子你也別想要了!」 說罷,許心轉身跌進雨幕。 背影脆弱又堅韌。 江遠急忙拽住她,把人強摟了回來。 哄個不停。 「寶寶,說什麼傻話呢。」 「你才是我的最愛,林歲我早睡膩了,哪能跟你比。」 「好吧。」許心驕傲地撅起嘴,一指我:「那你讓她走!」 江遠望過來,溫柔的面色頓時化成不耐。 他硬聲說,「歲歲,你先回去。」 屋簷外白花花一片,冰冷的暴雨席捲砂石直往我襯衣裡鑽。 在這兒接著避雨是不可能了。 我抿緊唇,撐開傘。 這時,許心拽住我的手,歪頭笑嘻嘻道: 「姐姐,我沒帶傘,你的給我吧?」 3 江遠沉默地站在許心的身後,沒有動作。 算是默認。 我渾身發抖,猛地甩開許心,轉身就走。 江遠終於動了。 他俯身湊近我的耳畔,聲音沉下幾分,帶著威脅的意味。 「林歲,你是永生者,身體素質好得很。」 「可心心不一樣,她淋雨會生病的。」 「懂事些,別鬧了。」 我冷笑一聲。 當初說要永遠保護我,替我遮擋風雨的人彷彿突然死了。 我麻木地放下傘。 孤身走進雨裡。 禍不單行。 剛走出幾十米,就見一輛失控汽車急速向我撞來。 砰—— 我躲避不及,飛到半空,又狠狠摔下。 江遠意識到什麼,望了過來。 柏油路上有一灘鮮紅。 我孤零零躺在那裡,如同破了洞的氣球。 毫無生機。 他抿緊唇,走了一步。 下一秒,許心在背後捂住他的眼睛。 甜甜地跟他咬舌:「哥哥,我今天穿了你最喜歡的那件哦。」 「白色蕾絲的......」 「......」 剩下的話盡數被江遠堵進唇裡。 轉念一想。 反正永生者又不會死,被撞了又能怎樣? 許心露出饜足的笑。 我的身體好像破了。 無法描述的痛楚侵蝕著我,可這痛楚卻遠遠不及心臟的鈍痛。 永生者雖然不會死,可也是人,也會痛的。 我在曖昧淫亂的聲音下死了心。 肇事司機下來看見我腿都嚇軟了,哆哆嗦嗦要報警。 我艱難爬起來。 攔住了他。 要是鬧到警局,我的身份可就暴露了。 在司機見鬼的目光下,我一瘸一拐離開了。 不知道走了多久。 天亮了,雨停了。行人也多了起來。 有人對我指指點點: 「天哪,你看那個人,怎麼渾身都是血!」 「身上亂糟糟的,衣服也不乾淨,不會......是當小三被原配打了吧?」 「說不準還被男方掃地出門了呢,哈哈哈哈哈......」 當我回過神來,已經到了醫院。 醫生護士見我渾身是血先是嚇了一跳,急急忙忙給我檢查後又是嚇了二跳。 「奇怪,你身上怎麼沒傷口?」 我一愣。 真是被撞傻了,都忘了永生者會自癒。 我渾渾噩噩回去,迎面撞上笑意盈盈的兩人。 女生被我撞了個踉蹌。 剛要道歉,她身旁的男人狠狠推了我一把。 我摔得頭暈眼花。 一道清潤男聲響起,有些不確定:「歲歲?」 我咯噔一下。 果不其然,許心的嘲笑緊隨其後。 「真的假的?這是林歲?」 她繞著狼狽的我轉來轉去。 眼神像在看一個垃圾,或是什麼觀賞動物。 「怎麼一晚上過去,姐姐就變成沒人要的流浪狗了?」 「好可憐哦。」 我掙扎爬起。 「我用不著你可憐!「 我咬緊牙關甩她一巴掌,手腕卻在空中被死死擒住。 江遠不滿地看我,骨骼被他捏得生疼。 而許心被他好好護在身後。 我如鯁在喉。 思緒瞬間回到二十歲那年夏天。 深夜巷口,江遠輕而易舉擒住騷擾我的油膩男。 他把油膩男的臉在牆上狠厲摩擦。 「道歉。」 油膩男嚇傻了,撲通跪下來給我磕三個響頭。 我忍著笑問他,「喂,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呀?」 少年的臉紅了。 「因為,你是我妹妹......」 「只是妹妹嘛?」 江遠點頭又搖頭,亂成一團。 我還記得他當時稚嫩青澀的樣子。 許心驚叫一聲。 眼圈當即紅了,強忍地不落下淚。 江遠冷道:「道歉。」 我不吭聲。 許心咬著唇,怯怯說:「哥哥,姐姐不願意就算了吧。」 「我,我沒關係的......」 說著偏過頭,落了兩滴淚。 我見猶憐。 江遠眉頭蹙得死緊。 他一手攥檢查單,一手逼我向許心低頭。 「給她道歉,別讓我重複第二遍!」 4 掙扎中,江遠手裡的東西落了下來。 我呼吸一滯。 心口像被螞蟻啃食。 報告單寫著孕六週,已經有胎芽了。 難怪,難怪。 「對不起。」我說。 許心笑了,「你說什麼?大點聲唄。」 我的頭被壓得更低,視線模糊。 「對不起,我不該衝撞你。」 「是我不長眼。」 「是我錯了。」 許心滿意了。 江遠按在我腦後的手終於放下。 突然,他掰過我的下巴,嘖一聲。 「哭什麼?」 我哭了嗎? 隨便一摸,果然摸到一手濕潤。 江遠後知後覺撿起報告單,煩躁地捏捏眉心, 「你看到了,心心真的懷孕了。」 「這個孩子得之不易,你要多讓著心心。」 「我知道你喜歡小孩,我可以跟心心商量讓你當乾媽,也是圓你心願了。」 許心一癟嘴。「我才不要。」 江遠無奈又縱容地揉她的頭髮。 「好好好,只是說給她聽聽而已,你生出來的孩子當然是獨屬於我們的。」 他們挽著手越過我走了。 空留我在空蕩的醫院大廳,被其他人的閒言碎語淹死。 江遠說錯了。 喜歡小孩的從來不是我,是他。 他甚至是渴望。 多年來,我不止一次看見他望著活潑可愛的小孩子發呆。 他在想什麼? 應該在想我不能生。 可他錯了,不能生的不只是我。 誤會越積越深,終究在他心裡形成了一個擰住的疙瘩。 而我太傻,竟沒察覺出來。 揣著心事,走走停停。 最後在貧民區的土樓前停下。 推開老舊屋門,我被灰塵嗆得直咳。 這是我們買的第一間房子。 裡面的陳設還維持在幾十年前,沒有變過。 我洗乾淨身體,換上最鮮豔的衣服。 站在鏡子前。 鏡中人依舊風華正茂,和一百年前沒有任何區別。 恍惚中,我看見江遠從身後抱住我,用他那毛茸茸的頭髮蹭我的頸窩。 「歲歲,今晚吃什麼呀?」 我問,「我之前沒有名字的,你為什麼叫我歲歲?」 他趴在我肩頭,悶悶地笑。 「嘿嘿,秘密。」 我的嘴角悄悄翹了起來。 回過神後,又沉默地斂起笑意。 抱起一個腐壞的木盒,我頭也不回地走了。 5 手機震了兩下。 是江遠發來的簡訊。 【別墅的鑰匙送回去,心心要求的】 【我這邊有事走不開,她在門口等你,別讓我發現你故意拖時間】 真是乾脆俐落。 短短兩天,一個人的變化竟能如此之大。 讓人有種已經過去百來年的錯覺。 我嘆息一聲。 反正也要把木盒給江遠送去,去一趟也無所謂。 別墅門口此時水洩不通。 屬於許心的東西源源不斷被抬進去,填滿了空缺的地方。 而我的內衣、鞋襪,等私人像垃圾一樣丟在地上。 我緊握拳頭,氣得發抖。「你憑什麼扔我的東西。」 女孩屈尊降貴地看我一眼。 江遠不在,她也不屑於偽裝下去。 嗤笑一聲: 「我就扔了,你還能打我嗎?」 說著,她用兩根手指夾著我的睡裙,捂著鼻子,嫌棄地丟在地上。 又用鞋底碾了碾。 我壓抑著怒氣,向她邁去半步。 「等等。」 許心怕也不怕,笑著拿出一本泛黃日記,在我眼前晃了晃。 明明日頭中天,我卻遍體生寒。 她的嘴一開一合: 「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永生者。」“林歲,你猜猜看。” “如果我把你交給警察,會發生什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