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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玻璃別用手撿
在一起三年,陸川把AA制刻進了骨子裡。 就連吃麻辣燙,他都要對著菜單把我不吃的金針菇從總價裡扣除。 「清菡,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,感情歸感情,錢要算明白才能長久。」 我以為他天性刻板,直到他那並無血緣的妹妹回國。 那個暴雨夜,我發著高燒修著漏水的窗戶。 他卻因妹妹一句不想坐網約車,豪擲八十五萬首付買下保時捷,開兩百公里帶她吃宵夜。 第二天中午他才一身疲憊地回來,無視了剛從醫院回來的我。 隨手將我用了三年的水杯扔進垃圾桶。 「長樂要來住幾天,她有潔癖,你這舊杯子太礙眼。」 「她沒吃過苦,你當姐姐的讓著點,生活費我會多出五百塊。」 玻璃碎裂聲格外刺耳。 我以為這麼多年,我努力裝作懂事,就能焐熱這塊冰。 原來不是他捂不熱。 只是他的這團火,從來都沒有打算為我燃燒。 1 「清菡姐,我睡你們主臥可以嗎?」 沈長樂站在門口,腳尖沒踩進來,眼睛卻已經掃過了整間屋子。 「是不是我來得不是時候呀?要不我還是去住酒店吧。」 陸川把她的行李箱推進來。 「住什麼酒店,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。」 他說完,抬頭看我。 「把主臥床單換一下,長樂皮膚敏感,不能睡舊的。」 我手裡還攥著那塊碎玻璃。 邊緣割進掌心,刺得我指尖發麻。 沈長樂立刻拉住他的袖口。 「陸川哥,別因為我讓清菡姐不高興,我可以睡沙發的。」 「你睡什麼沙發。」 陸川聲音低了點。 「聽話,進去洗澡。」 我轉身進了主臥,床單是淺藍色的。 那年我們剛搬進來,陸川說這個顏色乾淨,適合家。 我把床單拽下來時,床頭櫃上的相框掉到地上。 照片裡,我和陸川站在海邊。 風很大,他替我擋著陽光,我笑得眼睛都彎了。 那是我們戀愛第一年。 那時候他會在我加班晚歸時,騎半個小時電動車接我。 會因為我胃疼,蹲在藥店門口研究說明書。 也會把最後一口熱豆漿推給我。 「你喝,我不餓。」 後來他開始說,人要獨立。 再後來,他把獨立兩個字,變成一把很鈍的刀。 我把照片扣下去。 沈長樂推門進來時,我剛換好床單。 「清菡姐,你別怪陸川哥,他就是太照顧我了,我從小身體不好,他習慣了。」 我沒說話。 她走到梳妝台前,拿起我的香水聞了聞。 「這個味道好成熟哦。」 我伸手拿回來,沈長樂眼圈立刻紅了。 陸川正好走進來。 「怎麼了?」 沈長樂搖頭。 「沒事,我可能不小心碰到姐姐東西了。」 陸川看向我。 「她剛來,你有必要這麼針對她嗎?」 「一瓶香水而已。」 陸川拿起那瓶香水,隨手放到沈長樂手邊。 「喜歡就拿去用。」 那瓶香水是我去年生日給自己買的。 陸川當時看見小票,說七百八一瓶太奢侈,讓我下個月生活費自己補差。 現在他把它送給沈長樂,卻語氣自然。 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,血珠沾在玻璃碎片上。 我把碎片扔進垃圾桶。 陸川掃了一眼。 「手怎麼了?」 我淡淡解釋。 「被舊東西割了一下。」 他頓了頓。 下一秒,沈長樂輕輕咳了一聲。 陸川立刻轉頭。 「是不是空調太冷了?」 他走過去替她調溫度。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 原來有些疼,真的只有自己知道。 晚上我正在把他那些樣品搬到陽台,陸川走了過來。 「長樂說想吃城南那家的蟹黃麵,你跟我一起去買。」 我抬頭。 「現在?」 「她倒時差,睡不著。」 陸川看了眼地上的紙箱。 「你順手把車庫那箱礦泉水也搬上來,長樂只喝那個牌子。」 我笑了一下。 「這麼順手你不能自己搬?」 他臉色沉下去。 「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?長樂是客人。」 我把最後一個紙箱推到牆角。 「陸川,我發燒剛退。」 他愣了一下,像是終於想起昨晚我打過電話。 可也只是一下。 「那妳在家休息吧,錢我回來跟妳算,蟹黃麵三份,妳那份自付。」 我坐在客房的地板上,打開手機。 公司郵箱裡躺著一封調崗確認函。 海外項目組,常駐海城分部,最晚下週報到。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。 點了確認。 2 「你要調去海城?」 陸川看到了電腦上的郵件。 沈長樂坐在餐桌邊吃蟹黃麵。 她嫌腥,只挑了上面的蟹黃,把麵剩了大半碗。 陸川沒有說浪費。 我合上電腦。 「公司安排。」 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 陸川皺眉。 「這麼大的事,你不跟我商量?」 我看著他。 「你去買蟹黃麵了。」 沈長樂咬著吸管,小聲問。 「是不是因為我來了,清菡姐才想走呀?」 陸川立刻看向我。 「你別把什麼事都往長樂身上扯。」 我沒扯。 她先說的。 可陸川已經認定,是我在借題發揮。 「調崗的事你去跟領導說,推了。」 「推不了。」 「那就辭職。」 他說得很輕鬆。 「反正你工資也不高,留在這裡找一份一樣的。」 沈長樂歪了歪頭。 「清菡姐那麼獨立,應該不會願意讓陸川哥養吧?」 陸川像是被提醒,放緩了語氣。 「我不是這個意思,只是你一個人去外地,我不放心。」 我低頭悶聲道。 「不用你放心。」 沈長樂趕緊打圓場。 「陸川哥,姐姐可能只是捨不得你,故意說反話。」 陸川的臉色緩了些。 他大概也更願意相信這個答案。 我捨不得他。 我在鬧。 我等著他哄。 七年來,我確實一直是這樣。 每次他冷臉,我就先低頭。 每次他偏袒沈長樂,我都告訴自己,他們只是一起長大的兄妹。 可兄妹不會穿著我的睡裙,站在陽台上問他。 「陸川哥,我這樣是不是像你女朋友?」 那天下午,我回家拿文件。 推開門時,沈長樂正穿著我的白色吊帶睡裙。 那是陸川去年出差給我帶的唯一一件禮物。 沈長樂慌忙捂住胸口。 「清菡姐,對不起,我衣服洗了沒乾,陸川哥說可以先借你的。」 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要不我現在脫下來還給你。」 她說著就要去解肩帶,陸川一把按住她的手。 「別胡鬧。」 他轉向我。 「李清菡,道歉。」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 「你讓我道歉?」 他語氣認真。 「你嚇到她了。」。 「長樂從小被保護得好,沒受過這種委屈。」 我看著那件白裙子。 忽然想起剛買回來的那天,我穿給陸川看。 他只看了一眼。 「太露了,別穿出去。」 後來那條裙子一直壓在衣櫃最底層。 原來不是裙子不合適。 是穿的人不合適。 我把手裡的文件放進包裡。 「裙子不用還了。」 沈長樂愣住。 「真的嗎?」 我看著她。 「別人穿過的東西,我嫌髒。」 陸川的臉色瞬間冷下來,一把拉住我。 「出去。」 「我們談談。」 3 陸川把我帶到樓下車庫。 保時捷停在最亮的位置,嶄新的車漆映著頂燈,刺得人眼睛發酸。 「你最近越來越不像你了。」 「你以前很懂事。」 他略加思索。 「不會跟長樂計較這些小事。」 小事。 我的杯子是小事。 我的床是小事。 我的香水和睡裙也是小事。 只要被沈長樂碰過,就都變成可以忽略的小事。 我倒想問問。 「那什麼是大事?」 陸川沉默片刻。 「我們的未來。」 他說這四個字時,神情還是認真的。 換做以前,我可能會心軟。 他總是這樣,在我快撐不住的時候,遞給我一點虛假的希望。 「我們本來準備年底訂婚,房子我也在看。」 陸川放緩聲音。 「你現在調去海城,是在拿我們的未來賭氣。」 我看著他身後的車。 「房子寫誰的名字?」 他眉心一跳。 「我付首付,當然先寫我。」 「那裝修呢?」 「一人一半。」 他說。 「你不是一直想參與家的設計嗎?」 「設計聽誰的?」 陸川有些不耐煩了。 「長樂學過室內搭配,她眼光好,到時候讓她幫忙看看。」 我笑了。 他的未來裡,有他的房子,有我的裝修款,有沈長樂的眼光。 唯獨沒有我的位置。 陸川盯著我,忽然開口。 「這輛車不是給長樂買的。」 我停下腳步。 陸川像是在解釋,又像是在說服自己。 「她剛回國,工作還沒穩定,我只是先借她開。車在我名下,不算送。」 「你別總看朋友圈就胡思亂想。」 我點頭,他明顯愣了一下。 因為我沒有追問,也沒有爭吵。 我的平靜讓他不適應。 陸川的手機響了。 沈長樂打來的。 「怎麼了?」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。 「我馬上上來。」 掛斷後,他又一次通知我。 「長樂肚子疼,我先帶她去醫院。」 他拉開車門,又像是想起什麼。 「這次醫藥費你別多想,我會自己出。長樂剛回來,手頭緊。」 我低頭看著車庫地面。 幾個月前,我胃炎復發,疼到直不起腰。 陸川送我去醫院,在繳費窗口把單子遞給我。 「你先付,回頭按比例算。」 那天的藥費,二百三十七塊六。 他讓我轉了一百一十八塊八。 現在沈長樂肚子疼,他說不用多想,他會自己出。 我終於明白,他不是不會慷慨。 他只是把我放在了需要計算的位置上。 陸川開車離開後,我一個人走出車庫。 外面下著小雨,手機震了一下。 是沈長樂發來的照片,陸川蹲在她面前,替她繫鞋帶。 「有哥哥在,什麼都不怕。」 我關掉手機。 雨落在手背上,有一點涼。 晚上,我回去時,客廳裡坐了很多人。 陸川的幾個朋友都在。 趙揚看見我,笑著招手。 「嫂子回來了,正好,長樂說要慶祝回國,川哥親自下廚呢。」 餐桌上擺著一鍋番茄牛腩。 是我最喜歡的一道菜。 以前我求陸川做,他總說麻煩。 沈長樂坐在桌前晃著腿。 「陸川哥做飯超好吃的,我小時候最愛吃這個。」 有人起鬨。 「川哥也太寵妹妹了吧。」 陸川笑了笑。 「她嘴挑。」 我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,趙揚似乎察覺到了不對勁。 「嫂子,你臉色不太好,沒事吧?」 沈長樂立刻說。 「清菡姐是不是不喜歡這麼多人呀?要不我讓大家走吧。」 陸川把水果盤放下。 「別掃興。」 我知道,這句話是對我說的。 吃飯時,沈長樂夾了一塊牛腩,忽然皺眉。 「有點酸。」 陸川立刻嘗了一口。 「我再加點糖。」 趙揚笑。 「嫂子不是最愛吃酸口嗎?」 陸川動作一頓。 沈長樂垂下眼。 「原來是清菡姐喜歡的味道呀,那不用改了,我少吃點就好。」 陸川把鍋端回廚房。 「我重新做一份。」 我盯著碗裏那塊牛腩。 它還冒著熱氣。 可我忽然一口都咽不下去。 4 第二鍋牛腩端上來時,味道甜得發膩。 沈長樂笑著把手機遞給大家。 「你們看,這是陸川哥給我買的車,好看嗎?」 她劃開相冊。 照片一張張翻過去。 車,包,項鍊,海鮮夜宵,還有陸川站在珠寶櫃檯前刷卡的背影。 有人吹了聲口哨。 「川哥大方啊。」 陸川靠在椅背上,語氣平淡。 「小姑娘剛回國,缺的東西多。」 趙揚下意識看我。 「嫂子,川哥對你肯定更大方吧?」 沈長樂像是沒聽懂,眨著眼問。 「清菡姐生日,陸川哥送了什麼呀?」 我沒回答,陸川替我答了。 「她不喜歡亂花錢。」 他說得太自然。 像我天生不配收貴重禮物。 去年生日,他送了我一張健身房體驗券。 是公司團建抽獎抽來的。 我當時還認真跟他說謝謝,開心了好多天。 沈長樂捂了下嘴。 「清菡姐真節儉,不像我,總是花陸川哥的錢。」 陸川看了她一眼。 「知道就好,以後少買沒用的。」 語氣像責備,眼裏卻帶著笑。 我起身收碗,沈長樂忽然跟進廚房。 「清菡姐,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?」 我打開水龍頭。 「你想多了。」 「可陸川哥以前明明最疼我的。」 她笑了笑。 「我只是離開了幾年,你就真以為他屬於你了?」 水流聲蓋住了客廳的說笑。 沈長樂臉上的乖巧不見了。 「你知道那條白裙子嗎?我故意穿的。還有你的香水,我也故意拿的。」 「我就是想看看,你在他心裏到底有多重要。」 我關掉水龍頭。 「結果呢?」 她笑得很輕。 「也就那樣吧。」 下一秒,她忽然拿起洗碗池邊的熱湯碗,往自己手背上倒了一點。 碗摔在地上,她尖叫出聲。 陸川衝進來時,沈長樂已經哭得發抖。 「清菡姐,我只是想幫忙洗碗,你為什麼推我?」 陸川幾乎沒有猶豫,把我從廚房門口拽開。 「李清菡,你瘋了嗎?」 我看著他。 「我沒有推她。」 沈長樂縮在他懷裏,手背紅了一片。 「陸川哥,算了,姐姐可能不是故意的。」 「你閉嘴。」 陸川冷聲說。 我以為他是在說沈長樂。 可下一秒,他看向我。 「道歉。」 又是道歉。 我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很熟悉。 這七年裏,我一直在道歉。 為我買貴了的鞋道歉。 為我生病耽誤他工作道歉。 為我不夠大度、不夠懂事、不夠獨立道歉。 現在,我還要為別人潑在自己手上的湯道歉。 我這次不想讓步了。 「我不道歉。」 陸川的臉徹底沉下來,客廳裏的人都站了起來。 趙揚小聲勸。 「川哥,要不先看監控吧,廚房不是裝了個攝像頭嗎?」 廚房有監控,是陸川怕我做飯忘關火,特意裝的。 我看向他。 「看監控吧。」 沈長樂的哭聲停了一瞬。 陸川也看到了,可他沒有去拿手機。 他避開我的眼睛,語氣冷硬。 「夠了。」 「今天這麼多人在,你非要把事情鬧難看?」 趙揚皺眉。 「川哥,看一下不就清楚了?」 陸川淡淡道。 「長樂手已經燙傷了,誰對誰錯還有意義嗎?」 我看著他。 原來真相有沒有意義,取決於受委屈的人是誰。 沈長樂哭著說。 「我不想讓清菡姐難堪,真的不用看。」 陸川替她披上外套。 「我帶你去醫院。」 走到門口時,他回頭看我。 「李清菡,長樂手上要是留疤,這件事我不會就這麼算了。」 門關上。 屋裏只剩下滿地狼藉和幾雙尷尬的眼睛。 趙揚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嘆了口氣。 「嫂子,你別往心裏去,川哥就是太緊張長樂了。」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瓷片。 這一次,它沒有割到我。 因為我戴上了手套。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。 是海城項目組發來的消息。 「李主管,您的入職手續已加急通過,明早九點可到崗。」 我秒回後,在無人在意的角落收拾好了行李箱。 拿著你那五百塊錢過一輩子吧陸川。 我不伺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