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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頁,是我寫的決別
最後一頁,是我寫的決別 結婚三週年紀念日,陸淮親手為我煎了牛排。 燭光搖曳,他的手機突兀地亮起。 屏幕上閃爍著婉婉兩個字。 他切牛排的動作一頓,放下刀叉, 他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。 「抱歉,溪溪。」 他看著我,眼神溫柔得像一汪春水, 「婉婉在那邊出了點事,我得過去一趟。」 我坐在長桌對面,面部做不出任何挽留的表情。 他走過來,習慣性地揉了揉我的頭髮,語氣帶著哄小孩的寵溺。 「乖,別生氣。明天回來給你帶南街的栗子蛋糕,好不好?」 他忘了,我對栗子嚴重過敏, 吃一口就會休克。 …… 1 「林溪,你現在連這種無聊的把戲也學會了?」 陸淮站在玄關,手裡捏著那份薄薄的A4紙。 他剛剛穿好那雙手工定製的皮鞋,深灰色的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。 玄關的頂燈打在他的臉上,勾勒出他優越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樑。 他的語氣並不嚴厲,甚至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。 就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。 我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,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。 「不是把戲。」 我看著他的眼睛,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起伏, 「字我已經簽好了。」 陸淮低頭掃了一眼紙上的內容。 《離婚協議書》五個加粗的黑體字,在白紙上格外刺眼。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紙張邊緣,發出一聲脆響。 「就為了婉婉那個電話?」 他嘆了口氣,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想碰我的臉。 我微微偏頭,躲開了他的觸碰。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隨後自然地收了回去,插進西褲口袋裡。 「溪溪,我們結婚三年了,你一直是個聰明懂事的女孩。」 陸淮的聲音低沉,帶著他慣有的從容不迫。 「婉婉剛回國,在這邊人生地不熟。她車子拋錨了,一個人在環城路上很害怕。」 「你平時連一隻流浪貓都會心疼,現在非要跟一個遇到困難的朋友計較嗎?」 他看著我的臉。 我患有情感表達障礙症,面部神經受損。 不管心裡是開心還是難過,我的臉上永遠只有這一副呆板、木訥的表情。 陸淮曾經說,他就是喜歡我這副清清冷冷的省心模樣。 不會像別的女人那樣一驚一乍,也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哭鬧不休。 「我沒有計較。」我平靜地陳述事實, 「我只是想離婚。」 陸淮的眉頭終於微微皺了起來。 他把那份協議書隨手扔在旁邊的鞋櫃上。 「林溪,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。」他的語氣冷了三分, 「我今天公司有很多事,好不容易抽出時間陪你過紀念日。」 「現在婉婉有急事,我過去處理一下,最多兩個小時就回來。」 「你弄出這麼一張紙,是想讓我有負罪感,還是想證明你對我來說很重要?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 眼神裡透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篤定。 他篤定我離不開他。 篤定我這張沒有表情的臉下,藏著對他深深的迷戀。 「陸淮。」我叫他的名字,聲帶因為長時間沒有劇烈活動而顯得有些乾澀。 「財產分割那一欄我寫得很清楚。我淨身出戶,什麼都不要。」 「這套房子,還有你之前買給我的車,我都留給你。」 「如果你覺得沒問題,就在右下角簽字。明天上午九點,民政局見。」 陸淮盯著我看了足足十秒鐘。 他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破綻。 找出一絲偽裝的委屈,或者欲擒故縱的狡黠。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。 我像一潭死水,連一絲漣漪都沒有。 他突然笑了一聲。 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嘲弄,幾分縱容。 「好,林溪。既然你非要玩這種遊戲,我陪你。」 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那支萬寶龍鋼筆。 拔下筆帽,動作行雲流水。 他在協議書的右下角,龍飛鳳舞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 筆尖劃過紙張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 「字我簽了。」他把筆收好,將協議書推到我面前。 「明天上午九點,我會讓司機來接你。」 「希望你今晚能睡個好覺,明天早上起來,別哭著求我把這張紙撕掉。」 他伸手整理了一下領帶。 那條領帶是我上個月花了半個月工資給他買的。 暗紅色的斜紋,很襯他今天的西裝。 「我走了,晚飯你自己吃吧。」 他拉開門,夜風灌了進來,吹動了我的裙擺。 「記得吃藥。」他背對著我,留下最後一句話。 門「咔噠」一聲關上了。 玄關重新恢復了死寂。 我走過去,拿起那份簽了字的協議書。 陸淮的字很好看,力透紙背。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它折疊好,放進我的帆布包裡。 2 餐廳裡的燭光還在搖曳。 桌上的牛排已經徹底冷透了。 我走回餐桌旁,拉開椅子坐下。 拿起刀叉,切了一塊帶著血絲的牛肉,放進嘴裡。 冷的牛肉很難嚼,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。 我沒有吐出來,而是一點點地咀嚼,然後嚥了下去。 吃完最後一口,我端起桌上的紅酒,一飲而盡。 胃裡泛起一陣輕微的痙攣。 我站起身,開始收拾桌子。 把盤子和刀叉放進洗碗機,按下啟動鍵。 機器發出低沉的轟鳴聲。 我走進臥室,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。 這個箱子是我三年前搬進這裡時帶來的。 三年了,它一直安靜地躺在角落裡,積了一層薄薄的灰。 我拿了一塊濕抹布,把箱子表面的灰塵擦乾淨。 拉開拉鍊,裡面有一股陳舊的樟腦丸味道。 我打開衣櫃。 衣櫃很大,佔據了整整一面牆。 裡面掛滿了各種當季的高定女裝。 大部分都是白色的。 白色的真絲長裙,白色的羊絨大衣,白色的蕾絲襯衫。 陸淮說我皮膚白,穿白色最好看。 其實不是的。 蘇婉婉的朋友圈裡,永遠都是一襲白裙,笑得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。 我沒有碰那些名貴的衣服。 我拉開最底下的抽屜,找出幾件我大學時穿過的舊衣服。 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衛衣。 兩條膝蓋處有些磨損的牛仔褲。 還有幾件純色的純棉T恤。 我把它們整齊地疊好,放進行李箱裡。 收拾洗漱用品時,我看著洗手台上的情侶電動牙刷。 陸淮的是深藍色,我的是淺粉色。 我把淺粉色的那個拔下來,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。 然後從櫃子裡拿出一支沒開封的普通軟毛牙刷,塞進洗漱包裡。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。 我拿出來看。 是陸淮發來的微信。 【轉帳:100000.00元】 緊接著是一條語音消息。 我點開。 陸淮低沉的聲線在空蕩的臥室裡響起。 「溪溪,婉婉這邊事情處理完了。她受了點驚嚇,我送她回酒店。」 「那家栗子蛋糕關門了,我明天讓助理去別家給你買。」 「轉了點零花錢給你,去買個你喜歡的包,別氣了。」 他的語氣依然那麼溫和,那麼理所當然。 彷彿我們剛才在玄關那場關於離婚的交談,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玩笑。 彷彿他真的以為,十萬塊錢就能買斷一個妻子在結婚紀念日被拋下的委屈。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黃色的轉帳框。 手指懸在半空,停頓了兩秒。 然後,我點擊了「退還」。 屏幕上跳出提示:【已退還100000.00元】。 我沒有回覆他的語音,直接按下了鎖屏鍵。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,倒映出我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。 我繼續收拾東西。 書桌上放著一個相框。 是我們結婚時拍的唯一一張合照。 照片裡的陸淮穿著黑色西裝,嘴角帶著得體的微笑。 我穿著婚紗,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。 當時攝影師一直讓我笑一笑,但我做不到。 陸淮跟攝影師說:「沒關係,她就這樣,拍吧。」 我把相框拿起來,抽出了裡面的照片。 照片的背面,有一行我用鉛筆寫的小字: 【陸淮,今天我成了你的妻子。】 我找出一把剪刀,沿著我們兩人中間的縫隙,慢慢地剪了下去。 「咔嚓」一聲。 照片一分為二。 我把有陸淮的那一半扔進垃圾桶。 把有我的那一半,夾進了一本舊書裡。 3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。 我提著帆布包,準時走出了小區大門。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路邊。 車窗降下,露出陸淮那張英俊的臉。 他今天換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,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。 看起來精神很好。 「上車。」他看著我,語氣平靜。 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坐了進去。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。 是蘇婉婉常用的那種,帶著點甜膩的梔子花香。 我沒有說話,默默地拉過安全帶扣上。 陸淮發動了車子。 「吃早飯了嗎?」他隨口問道,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。 「吃了。」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。 「張媽做的三明治?」 「不是,我煮了麵。」 陸淮輕笑了一聲。 「你那廚藝,煮出來的麵能吃嗎?」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熟稔。 彷彿我們真的是一對正在去上班的尋常夫妻。 而不是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。 車子在早高峰的車流中緩慢前行。 「林溪。」陸淮突然開口,聲音裡少了幾分漫不經心。 「我昨晚想了一下。」 「婉婉剛回來,很多事情需要我幫忙。這段時間我可能會比較忙。」 「你如果覺得一個人在家裡無聊,可以報個插花班,或者去跟你那些朋友喝喝下午茶。」 「錢不夠了隨時跟我說。」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。 「昨天那個協議,我就當沒看見。等會兒到了前面路口,我讓老李送你回去。」 他依然覺得我在鬧。 覺得我只是在用離婚這種極端的手段,來博取他的關注。 「陸淮。」我轉過頭,迎上他的目光。 「協議書我已經帶了。」 「證件也都在包裡。」 「前面路口左轉,就是民政局。」 陸淮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 他猛地踩了一腳剎車。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,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。 他轉過身,死死地盯著我。 「你認真的?」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。 「是。」我沒有躲閃。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 梔子花的香味在此刻變得格外刺鼻。 綠燈亮了。 後面的車按響了喇叭。 陸淮收回目光,一腳油門踩了下去。 邁巴赫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。 九點整,我們走進了民政局的大廳。 今天人不多。 我們在窗口前坐下。 工作人員拿著我們的協議書,看了看陸淮,又看了看我。 「財產分割確認沒問題嗎?女方淨身出戶?」工作人員反覆確認。 「沒問題。」我平靜地回答。 陸淮坐在我旁邊,臉色鐵青。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 「先生,您確認嗎?」工作人員問他。 陸淮轉頭看著我。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,有憤怒,有不解,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慌亂。 但他最終還是冷笑了一聲。 「我確認。」 「好,這是離婚冷靜期通知書。」工作人員把兩份單子遞給我們。 「三十天後,如果雙方都沒有反悔,帶上這份通知書來領離婚證。」 我接過通知書,仔細地摺好,放進包裡。 陸淮連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,直接站起身往外走。 我跟在他身後走出了大廳。 陽光有些刺眼。 「林溪。」陸淮在臺階上停下腳步,轉過身看著我。 「三十天。」 「我給你三十天的時間冷靜。」 「三十天後,如果你還要鬧,我成全你。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彷彿在施捨最後的仁慈。 我沒有說話。 我低頭看著臺階上的一隻螞蟻, 牠正努力地拖著比自己大好幾倍的麵包屑。 4 從民政局回來後的第三天。 我開始打包最後的一點私人物品。 客廳裡很安靜,只有膠帶撕裂時發出的刺耳聲響。 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。 陸淮走了進來。 跟在他身後的,是穿著一襲白色連衣裙的蘇婉婉。 她看起來很柔弱,臉色有些蒼白,像一朵需要人精心呵護的溫室花朵。 「陸淮哥,我這樣突然過來,會不會打擾到林小姐?」 蘇婉婉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試探。 「不會。」陸淮一邊換鞋,一邊淡淡地說, 「她平時一個人在家也沒什麼事。」 他抬起頭,看到了客廳裡放著的兩個紙箱。 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 「你在幹什麼?」他問我。 「收拾東西。」我手裡拿著一卷透明膠帶,平靜地看著他。 陸淮冷笑了一聲。 「林溪,戲演得差不多就行了。」 他轉頭對蘇婉婉說:「婉婉,你去沙發上坐會兒,我去書房拿那份股份轉讓書。」 蘇婉婉乖巧地點了點頭。 她走到沙發前坐下,目光在客廳裡打量了一圈。 最後,她的視線落在了書架最底層。 那裡放著幾本我平時看的舊書。 其中一本書的縫隙裡,露出了一點暗紅色的封皮。 那是我的日記本。 記錄了我這三年所有無法說出口的心事。 蘇婉婉站起身,慢慢走了過去。 「林小姐,你平時也看這些書嗎?」 她微笑著問我,手已經伸向了那本露出封皮的日記。 我放下手裡的膠帶,走到她面前。 「別碰。」我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,但眼神冷了下來。 蘇婉婉的手僵在半空。 她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,眼眶瞬間紅了。 「對不起,林小姐,我只是隨便看看……」 書房的門開了。 陸淮拿著一份文件走了出來。 看到這一幕,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 「林溪,你在幹什麼?」他快步走過來,把蘇婉婉拉到自己身後。 「婉婉只是看看書,你至於用這種態度對她嗎?」 他看著我,眼神裡帶著明顯的責備。 「那不是書。」我看著他,聲音平淡如水, 「那是我的私人物品。」 「什麼私人物品這麼寶貝?」陸淮冷哼了一聲。 他的目光在書架上掃過,突然落在了旁邊的一盆薄荷上。 那是我養了三年的薄荷。 從一顆小小的種子,一點點養到現在的枝繁葉茂。 陸淮伸手把那盆薄荷端了起來。 「婉婉最近睡眠不好,這盆薄荷剛好可以助眠。」 他轉頭看著我。 「這盆草我拿走了,就當是你剛才對婉婉無禮的賠罪。」 他甚至沒有問我一句,這盆薄荷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。 他理所當然地剝奪了屬於我的東西,去討好另一個女人。 我看著那盆綠油油的薄荷。 一片葉子上還沾著我早上剛澆的水珠。 「好。」我說。 陸淮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乾脆。 他愣了一下,隨即眼神裡閃過一絲滿意。 「算你識相。」 他一手端著薄荷,一手攬著蘇婉婉的肩膀,往門口走去。 走到玄關時,他停下腳步,回過頭看著我。 嘴角勾起一抹他慣有的、帶著施捨意味的笑。 「晚上我有個應酬。等我回來,帶你去吃你最喜歡的那家日料。」 我看著他們相擁離去的背影,看著門緩緩關上。 我走到書架前,把那本露出了一角的日記本抽出來。 然後,用力地塞進了書架最深處, 那個平時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的死角裡。連同這三年卑微的自己,和陸淮這個人, 一起徹底埋葬。